不停的畫畫,這就是我的職業

        付曉東:在你的畫里經常可以看到,臉、裙子和手做虛處理,但是桌子上的某一個花紋,會有響亮的一筆金黃色,非常搶眼,而其他皆控制在節奏之中。你的畫面可以看到這種清晰的對比思路。

        夏俊娜:對,是這樣的。所以不靠對比而產生的藝術,我覺得幾乎不存在。研究語言基本上耗費了我十年的時間,這是一個不斷完善的過程。

        付曉東:請談一下你繪畫的發展過程,從你學畫開始,其中有幾個階段的改變,有什么影響了你?

        夏俊娜:95年,我研究畫面語言初見端倪,出道時的畢業創作還很不成熟,它有一定沖擊力,感染力,但是它的毛病也是非常刺目的,語言沒有提純,只是懵懂狀態自然抒發的一個感受,拼著體力和那種年輕的沖動,在很短的時間里完成了。就像是挑戰者,沒什么輸不起的。

        93年到2003年恰恰是十年的時間,我一直在追求完美。這個完善就是純化語言,做到無懈可擊。現在我又到另一個狀態,我覺得那種生命力是多么可貴,我可能就已經沒有了。一個特別完美的東西,就是一個器物,是沒有意思的。

        意識到這種問題,我現在不害怕有缺點,我要讓它有新的閃光點就可以,而且它會有我從未有過的三十歲的生命力。而且我感到我有能力駕馭這個,因為我已經駕馭十年了,我對自己有一個非常好的控制力。

        付曉東:你上附中的時候,是不是受了申玲特別大的影響?

        夏俊娜:對。如果你跟隨一個你認同、喜歡的老師,你會非常迅速地吸收她的觀念。我跟著申玲,越過最重要的一個坎,是我對美學的認識的一個誤區。這個坎是什么呢,泛泛的講,就是你畫素描夠不夠寫實,是不是細致,你色彩是不是很有功夫,非常學院了。你無限制的糾纏這種東西,就會過早的消耗你年輕的對本質生活的那種熱愛,想要表達的那種本能。

        以后我上了美院,我知道畫畫可以走向另一個極端,可以發展你的個性,愿意怎么畫就怎么畫。因為我畫了幾張非常非常細致的素描,我的老師說,如果你這么畫就不要在我的畫室做了,可以去別的畫室。我也不理解,我盡力的想把它畫得細致一點有什么錯嗎?我沒有受到表揚,反而受到批評,為什么呢?我就放棄了,而這個放棄恰恰成全了我。我老師說,你今天畫到這個程度,任何一個人都會畫得到,那它有沒有意義?這個是別人想要的東西,不見得是你想要的東西,如果你真想要,那也不能強迫你。我想一想,很長一段時間我也不會理解,但是現在想起這個事情,我會笑起來。

        這個是最初級的階段,你接下來的事情是如何用一種非常具體的方式來表達你自己。不是平白無故你抓過來一個語言就可以用的,你抓過來的很可能是你最直接看到的東西,像我,有可能是我周圍老師的這些東西。但這不妨礙我通過這個東西再去接觸別的東西。

        付曉東:后來對你起比較重要作用的畫家都有誰?或者說有什么東西它觸發了你,引發了你,把你這方面相同的東西激發起來了。

        夏俊娜:上附中的時候我喜歡勃納爾和維亞爾,可能是一個小女孩對色彩最初的那種沖動和憧憬,很多人95年的時候都說我像納米派,我也認可。接下來,畢加索的藍色時期在我大學三、四年級的時候都會有很深的痕跡。博拉克對我最大的影響是他的畫面結構和色彩分割,我覺得他真是做得無懈可擊,太棒了。95年我會比較喜歡德加和整個印象派,包括庫爾貝的東西我都會喜歡。97、98年,開始研究文藝復興早期的東西,安吉列卡,波提切利這些人。后來畫了一系列形式上有宗教感的東西。去年前年我畫了一批相對比較寫實的東西。比較喜歡維米爾,或者意大利早期的那些宗教畫。我會注意很多人不太喜歡的畫家,比如吉索特,還有英國一些浮華絢麗的畫家。

        付曉東:為什么會固定的選擇時髦的女孩子、鮮花、咖啡館,一種閑逸的生活情調,或者有一點古典情懷的題材?

        夏俊娜:就好像冥冥中注定的你喜歡什么東西。很多人都以為我是上海人,以為我是從南方遷徙過來的,可我就是一個粗粗拉拉,徹頭徹尾的北方人。我可能跟大家想象不太一樣的人。我從小就喜歡美麗的女人,一種氣氛,一種濕潤的,潮濕的,朦朦朧朧的,有點傷感,又稍微有一點點滯重,一點點愉悅,一點點輕松,這種氣氛好像只有女性和環境才能表達出來。

        付曉東:你保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相同的題材和畫風,有沒有特別想改變自己,換另外一種方式的時候?

        夏俊娜:我從生下來感知世界,一直積累到現在32歲。我從前所做的事情是發自我內心的,我不停的畫畫,這就是我的職業。畫了大量的畫之后,構成了我所謂的這個形象,人家會從你的畫去品定你這個人是一個什么樣的狀態,可能會有一定延續性。我會有一些變化的,在我所認知的程度的基礎上再加深,拓展。

        付曉東:看到你家里擺設和花,和你畫面里的感覺非常接近,你還是在描繪你的生活吧。

        夏俊娜:也許是理想的生活和狀態,它是一個固有的東西在你腦子里吧,你畫出來的也就是你固有的這些東西。畫暴力的、血腥的、殘酷的,或者畫那種謎底式、啞語式的東西,我沒有這個基因。

        我覺得用記憶畫的東西反而比你看一眼更真實,更接近于本質。我想這是女性的優勢吧,就像你說用心靈來捕捉東西。我不否認我的東西比較單一,比較孤陋。莫蘭迪一輩子就畫瓶瓶罐罐有誰指責他嗎?

        付曉東:這個跟你的女性身份有關嗎?

        夏俊娜:我的表達方式是比較女性化的。就是柔軟的,不停的在旋轉的那種感覺。你看畢加索和梵高的筆觸,都是非常剛直的,在這一點上可能會有男女性別之間的差異。

        付曉東:你認為男性和女性在藝術的差異是因為什么而產生的呢?是她的內心結構,還是她對世界的感知方式,還是她表達內心的獨特方式?

        夏俊娜:首先,女性的表達方式接近與外交家的方式。大多數女性是比較含蓄婉轉迂回的,顧左右而言它的。其次,是表現的結果,女性的服裝會比較在意線條,女性作曲會比較玲瓏,奏鳴曲多一些,比較舒緩、跳躍、輕松。她不會很激烈,震撼你的東西可能會少一些。

        幾千年壓制和封閉的狀態,包括外國的女性,不能讓你那么直接,那么痛快淋漓的表達。有一個對女性的框架,出了這個框架會被認為有失體統。我們現在依然受到這種潛移默化的限制,表達在繪畫上會稍微含蓄、內斂、陰柔一些,不是那么銳利。

        當然現在的一些女性畫家可能會比較剛烈,比男性更火暴,我覺得就像皮筋,壓抑到一頂程度,那種狀態是違反人性的,一但把這個力收回去,她會一下子彈跳到相反的方向去。可能會更激烈一些,有過之無不及。

        付曉東:你是如何看待男權藝術圈和男性藝術家的作品呢?你對男性有什么總體看法嗎?

        夏俊娜:從95年到現在,我一直都是一種鴕鳥型的心態,把頭插在沙子里,也許很可笑,但是也是很實用的,不要總想現在是男權社會,總是以男性標準為主,這是肯定的。但老存在這種心態去畫畫,有可能會去迎合他們,或去逆反他們,你怎么樣都做不到表達自己。男性對來講從來不是讓我感到很困惑的一個東西。因為我是很單純的,不去想這些畫畫以外的東西。

        如果男性指責女性沒頭腦,不關注政治啊,事實上這個也是男性造成的。一開始就把這個角色分配到男性身上。如果說你,頭腦簡單,思想輕浮,不夠深沉,沒有社會歷史責任感等等,所以你就注定選擇淺薄的東西。我認為這種指責是在指責他們自己。如果換一個分工,我相信女人會做得很好。

        付曉東:雖然你的畫面是用油畫媒材來表達,但里面有寫意性的筆觸和光影交錯的流動感,里面有一種很東方化的情節。

        夏俊娜:我從小也是從學國畫開始的。我始終覺得把東方文化溶入到西方繪畫的這種方式中,像是一句口號,倒不如自然而然的從血液里溶入。我比較喜歡用國畫用運筆行筆的書寫方式畫油畫。我會把失敗的畫毀掉,因為“氣兒不順”。實際上是在用一種水墨的繪畫意識,只是媒材換到油彩而已。這張畫好,是因為很流暢、順暢、生動、貫氣,它具有國畫的品性。我不同于其它畫油畫的人可能是這一點。

        要做到形色結合得一筆到位,又要做到氣韻生動,對于我來講是非常困難的。我的畫就是一次性的東西,再來第二筆,它就失敗了。任何東西都是相通的,油畫如果做到極至的時候,也是那種一氣呵成的東西。不管是國畫還是油畫,它也有很多那種很生硬,反復描摹的笨拙,笨拙也是非常好的東西。太流暢的東西可能也很流俗。現在是把“寧拙勿巧”這個東西推倒極端化了,好像只有無限的堆加才能達到一種畫面的完整。其實繁簡的對比,拙巧的對比,流暢與滯澀的對比,還有色彩的濃艷和沉穩的對比,都會使你的畫面更加傳神,賦予繪畫靈動和表現性。

        付曉東:你做畫的過程是怎樣的呢?

        夏俊娜:大畫通常要畫一個月,小畫一兩個星期就完成了。我畫的是很快的,油畫有它的局限性,有的時候我會做很厚的肌理,你要等它干,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。我做肌理之前沒有任何小構圖,就是茫無目的的做一張。用一百多塊錢的韓國桶裝的油畫顏料做肌理。我的畫有時候需要卷,要運到境外,材料就得非常講究。我從前年開始用荷蘭的手工研制的顏料,雖然相當的貴,但怎么卷它都沒事。

        只要我覺得它礙我的眼,我會非常耐心的一點一點的把多余的肌理刮掉,再拿砂紙把它打平。那也沒辦法,一切都是未知的。開始就是憑直覺亂鋪一氣,當然里面的冷暖、黑白、大小、結構、形態都要有講究。我開始只注重畫面結構,進行到第二、第三步驟,我才會注意形象在什么位置上會比較合適。那些地方需要靜,那些地方不需要,這些很具體的問題。改也是一個過程,每做一個步驟都會有一個無法預料的面貌,增加畫面的可能性,我不會讓任何一遍成為浪費的行動。

        付曉東:但是這種方式,畫十張可能是區別很大的,但是畫一百張就容易重復,會不會出現一種習慣性的構圖模式?

        夏俊娜:一個人,一個桌面,就是一個習慣性的構圖方式。維米爾也經常是一個窗子,一個人,一個桌子。我所有的畫面里,沒有一個人的姿態是相同的,沒有一個桌面、一朵花是者相同的,我很注意這些細微的差別。我會盡量讓每張畫不一樣,但還是一個人畫的啊。

        付曉東:你如何看待多媒體、裝置、包括影像這些藝術媒介和架上媒介的關系?很多油畫也更強調觀念性,而不再照顧視覺語言了。

        夏俊娜:任何東西都會被淘汰的,任何一個主流和前衛的東西都會退居為邊緣。95、96年的時候可能會覺得架上已經落寞了,可我覺得現在活的也挺好的。這是一個特別正常的輪回,比如威尼斯電影節,DV的作品像垃圾一樣多,大家再也不耐煩看這些垃圾似的作品了。

        架上繪畫,或者像我們研究語言已經落伍了,潛臺詞是這樣,這個應該承認,但我不這樣認為。最好大家都去搞前衛的、觀念性的作品去,只留下我一個人畫語言性的東西。關鍵還是你能不能堅持你自己的東西。一個東西終歸會取代另一個東西,這就是生活中不斷的變化,它很有意思。生活就是讓人激起想繼續下去探求它謎底的興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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